2013年2月17日 星期日

超然臺記


蘇軾
Wolfgang Amadeus Mozart: Symphony No. 40
凡物皆有可觀。苟有可觀,皆有可樂,非必怪奇偉麗者也。餔糟啜醨,皆可以醉;果蔬草木,皆可以飽。推此類也,吾安往而不樂?
任何事物,都有值得欣賞之處。因為我覺得任何事物都有值得欣賞之處,所以我總是能夠從各種事物中得到樂趣,對我來說,並不是雄偉壯麗的宮殿才令人驚嘆。用這樣的想法去生活,我到哪兒會不快樂呢?
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,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。人之所欲無窮,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,美惡之辨戰於中,而去取之擇交乎前,擇可樂者常少,而可悲者常多,是謂求禍而辭福。
通常人們追求幸福而躲避禍患的原因是,人們覺得幸福帶來喜悅,而禍患帶來悲傷。
人類的欲望是無窮的,而能夠滿足人類欲望的物質卻是有限的,所以人總是為了美醜的問題爭戰不已,為了怎麼決定取捨而煩惱掙扎。
可是現實生活是,選擇快樂事物的機會不太多,反倒是常常遭遇到悲傷的事情。結果人生就變成老是在追求禍患而遠離幸福。
夫求禍而辭福,豈人之情也哉?物有以蓋之矣(注:蓋,原因)。彼遊於物之內,而不遊於物之外;物非有大小也,自其內而觀之,未有不高且大者也。
彼挾其高大以臨我,則我常眩亂反覆,如隙中之觀鬥,又焉知勝負之所在?是以美惡橫生,而憂樂出焉,可不大哀乎!
追求禍患而遠離幸福,難道是人類內心所希望的嗎?問題出在「我們對物質生活的態度」,求禍辭福的人,他們的心思總是在物質名利上打轉,沒有辦法超越物質欲望
從客觀的角度來看,一切人、事、物並沒有大小尊卑的差別,但是被物質名利控制住的人,觀察觀察這個世界,就會覺得權力、地位、名聲、財富都是崇高巨大的需求。
所以,當別人用權力、地位、名聲、財富來誘惑自己時,就會覺得頭暈煩亂、猶豫反覆,好像從牆壁的縫隙看人打鬥,因為視野狹隘而看不清楚勝負的關鍵在哪裡;因此內心開始注意地位高低、名聲好壞……等表面的問題,憂愁快樂的紛亂情緒交替出現,這難道不是很悲哀嗎?
予自錢塘,移守膠西,釋舟楫之安,而服車馬之勞;去雕牆之美,而庇采椽之居;背湖水之觀,而行桑麻之野。
我從錢塘江(浙江地區)調任到膠西(山東膠河以西)這個地方擔任知州,捨去錢塘江任職時以船隻為交通工具的安逸生活,過著坐車騎馬奔波巡察的勞碌生活;放棄在錢塘江裝飾得美輪美奐的住宅,居住在粗木建造的辦公房舍裡;離開錢塘江湖光山色的美景,而行走在種植桑麻的野地裡。
始至之日,歲比不登,盜賊滿野,獄訟充斥;而齋廚索然,日食杞菊,人固疑予之不樂也。處之期年,而貌加豐,髮之白者,日以反黑。
剛上任的時候,膠西地區連年欠收,到處是盜賊,社會案件多不勝數;廚房只有味道普通的素菜,每天的飲食搭配枸杞菊花,人們一定都懷疑我會不快樂。過了一年,我的身體反而豐腴、臉頰圓潤,頭髮斑白的地方也一天天變黑了。
予既樂其風俗之淳,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。於是治其園囿,潔其庭宇,伐安邱高密之木,以修補破敗,為苟完之計。而園之北,因城以為臺者舊矣,稍葺而新之。時相與登覽,放意肆志焉。
我喜歡這裡的風俗淳厚,這裡的官吏百姓也十分適用我平庸的能力。因此,我開始修整花園菜圃,打掃乾淨庭院屋宇,砍伐安丘、高密縣的樹木,修補建築物破損的地方,讓屋舍變得勉強堪用。
在園子的北面,靠著城牆而造的樓臺十分破舊,稍微整修之後便煥然一新,我常常與眾人一起登台觀賞景致,舒展身心,盡展情志。
南望馬耳常山,出沒隱見,若近若遠,庶幾有隱君子乎!而其東則廬山,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。
站在這座樓臺往南望去,是馬耳山、常山,隨著天氣晴朗陰暗的變化,這些山巒忽出忽沒,時隱時現,若近若遠,頗有優秀人才不時出現於社會又不時隱居起來的寓意!東面是廬山,秦人盧敖就是在那裡隱遁的。
西望穆陵,隱然如城郭,師尚父齊威公之遺烈,猶有存者。北俯濰水,慨然太息,思淮陰之功,而弔其不終。
向西望去是穆陵關,高高地如同城郭一般,姜太公、齊桓公一生奮鬥的文化資產,存留至今。向北俯視濰水,不禁感慨萬分,想起了淮陰侯韓信的赫赫戰功,卻被呂后設計斬於長樂宮,哀嘆一代名將不得善終
臺高而安,深而明,夏涼而冬溫,雨雪之朝,風月之夕,予未嘗不在,客未嘗不從。擷園蔬,取池魚,釀秫酒,瀹脫粟而食之,曰:「樂哉遊乎!」
這座樓臺高大又平穩,進深卻十分明亮,夏涼冬暖。雨雪紛飛的的早晨,微風明月的夜晚,我都在那裡,而來訪的賓客也跟著我登台瞭望。採摘園子裡的蔬菜,釣取池塘裡的游魚,釀米酒,煮糙米,大家一起吃喝,開心地說:「遊玩得真痛快啊!」
予弟子由適在濟南,聞而賦之,且名其臺曰超然,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,蓋遊於物之外也。
當時,我的弟弟子由剛好在濟南,聽說了這件事,寫了一篇賦,並且將這作樓臺命名為「超然」,以說明我無論到哪裡都會活得快樂的原因是,我的內心是可以超越物質名利的欲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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